

当下,国货美妆出海浪潮如火如荼,一众本土品牌凭借产品创新与本土化运营,在海外市场持续“攻城略地”。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本土品牌的规则输出却出现明显断层,特别是,作为承载东方研发思路和地域特色的中国成分,正深陷全球话语权缺失的困境:

这是一场关乎产业主权、定价权、全球价值链分配的核心博弈。中国成分的竞争早已超越产品与技术比拼,进入规则定义权的全球争夺。


在国际科技竞争的棋盘上,规则话语权已成为战略制高点。
化妆品行业亦不例外。但中国成分从进入全球市场的“入场券”命名权,到获得国际认可的“科学护照”学术语言,几乎每一步都受制于他人设定的规则框架。
1、命名权被垄断,中国成分“入场”难
众所周知,在全球化妆品产业的价值链中,命名不仅是原料的身份ID,更是技术主权、商业流通与科学认知的起点。
但,当下全球化妆品原料的“话语秩序”,却牢牢掌握在由美国主导的INCI(国际化妆品原料命名)命名体系手中,中国则长期处于“规则接受者”而非“制定者”的尴尬地位。

这并不意味着国内对新原料的接纳缺乏包容性。合泰新光副总裁高云迪就观察到:“从化妆品、食品和动物营养等新原料申报的整体难度来看,中国相关法规的开放性和接受度已经很高了,名称设定的开放性也很强,相比美国FDA、欧洲的申报要求,中国的申报难度更低。”
但问题是,这仅限于国内原料申报场景,若放到全球坐标系里,中国成分的命名权,依然握在别人手里。
正如《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所言:“INCI体系虽具开放性,但其命名规则、审议流程和最终决定权由该委员会掌握。中国企业和研发机构在为自主创新的原料申请INCI名称时,往往面临流程不透明、周期不确定、文化理解偏差等问题。”
特别是那些基于中医药理论或中国特有植物开发的复杂提取物,因作用机理、物质基础描述方式与西方主流的“单一分子-单一靶点”逻辑不同,申请命名时往往难以被理解和接纳,从而被挡在全球主流原料体系的大门之外。
中狮集团副总裁柳晨就有同感:“中西方化妆品原料研发思维体系不同,西方以还原论为核心,强调单一成分、明确靶点、可量化构效关系,与INCI命名体系高度契合;而基于多组分的植物提取物在成分表征、安全评价与功效验证上,难以被现有INCI框架完整容纳,申请命名时需往现有体系靠拢,多以植物提取物归入现有INCI或聚焦可定量的单一功效成分,复方配伍难以在法规层面直接体现与完整表达。”
落在技术层面,高云迪指出:“中国特色植物的复杂提取物,要么很难萃取出单一成分,要么萃取成本过高,但以复合物形式申报INCI,难度又很大。”
总结来看,中国成分从诞生之初,就必须在他人设定的规则框架内寻找身份认同,这意味着:中国成分全球化的起点,就被掐住咽喉。
2、学术语言缺位,中国成分难获“科学护照”
如果命名权是中国成分进入全球主流原料体系的“入场券”,那么国际通用的学术语言,就是为这份入场券背书的“科学护照”。没有它作为支撑,中国成分的科学价值,也难以被全球化妆品行业真正看见和接受。
《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对此感受颇深:“在基础研究层面,许多中国特色成分的研究成果分散发表在国内期刊,或仅停留在专利和实验报告阶段,缺乏系统性的、发表于国际顶级皮肤科学、药理学、植物化学期刊的高影响力论文。没有高水平的学术成果作为背书,中国成分的科学价值就难以获得国际同行评议体系的认可,其命名申请也就缺乏坚实的‘科学护照’。”
学术语言的缺位,在激增的新原料备案数量面前显得尤为扎眼。备案数量虽上来了,与之匹配的学术研究却远远没有跟上,导致其难以被市场广泛应用。

巢归研究院创始人刘学东直言:“国内备案的新原料中,实际应用于化妆品生产的占比‘连3%都不到’。国家放开新原料注册备案,无疑是对创新的极大激励,但这只做完了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当新原料批量化涌现后,企业能否拿出经得起国际审视的研究成果。”
新原料的应用率低,本质是市场需求端(品牌)的接纳度低,而学术语言是连接原料商与品牌的“沟通桥梁”,没有它,新原料连国内市场都难以打开,更遑论对接更广阔的国际应用场景。

那么,中国成分为何会在国际舞台上集体“失声”?
这背后,看似是INCI规则、学术表达等表层问题掣肘,但从深层次进行分析,实则在于功效评价陷入“黑箱”、科研停留在跟随式创新、在国际规则制定中长期缺席,以及产业协同不足等。
1、功效评价不成熟,中国成分陷“黑箱”困局
从国内外对比来看,国际成熟成分早已实现靶点清晰、通路明确,评价标准深度参与全球制定,一次验证便可全球通行。
而国内不少成分仍停留在体外验证层面,标准更新滞后于创新速度,重文化故事、轻科学数据,即便在国内完成验证,进入国际市场仍要面临“二次考核”。

对此,《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表示,这恰恰是中国功效评价市场在法规驱动下迅猛发展背后,暴露出的体系性挑战:
其一,行业普遍存在“重成分来源故事,轻作用机制数据”的现象。
许多中国特色成分的宣传仍停留在文化渊源或单一体外功效验证,缺乏在针对中国皮肤的机制研究和临床级证据,这使得中国成分的科技内核模糊,难以与国际基于清晰靶点和通路的成分进行科学对话。
第十四章Chapter XIV创始人梅鹤祥在与聚美丽的采访中,就从传播端指出问题所在:“科学传播存在以偏概全的问题,比如涂抹式胶原蛋白的透皮吸收缺乏严谨的科学论证,PDRN产品不同分子量,差异大却都宣传相同靶点,安全数据不充分证据链不严谨。”
其二,功效评价生态陷入标准“真空”困局。
国家标准和行业权威性标准的制修订周期相对较长,难以迅速覆盖抗蓝光、皮肤微生态调节、表皮干细胞呵护等快速涌现的新兴功效领域。
虽然化妆品生产企业希望差异化宣称,但即使已经有方法证明该宣称是事实,限于目前法规,不得不把创新宣称强行归到国家规定的26种功效中,导致这些前沿领域的功效落脚“无法可依”。
2、科研停留在跟随式创新,缺乏源头创新能力
除却功效评价体系的短板,中国成分的“失声”,还源于科研创新做的太少、太浅,缺乏真正的源头创新能力。
巨子生物高级副总裁兼首席技术官段志广认为:“中国化妆品行业研发投入与国际巨头仍有差距,真正的问题是科研多停留在跟随式创新层面。如企业一窝蜂追逐PDRN等热点成分,却未深入研究其作用机理、分子量、功效等底层逻辑;即便在重组胶原蛋白领域,目前的研究也仅触及皮毛。”

禾美生物CTO、清华长三角研究院衰老科学创新研发中心副主任李钧翔也表示,中国化妆品创新发展速度远超国际水平,原料领域的认可度也在逐步提升,但整体创新仍偏向于跟随,多数技术趋势与理念由国外引领,中国企业虽跟进迅速、能做出特色,却在完全原创的方向上储备不足,源头创新能力仍有待加强。
这种“跟随式创新”的惯性,在新原料备案中同样可见。
广东肽源科技集团首席科学家黄亚东指出:“近年来,化妆品新原料备案数量快速增长,但原创性原料仍相对不足,多数创新集中在工艺与制备技术层面。未来仍需持续推动更多具有自主创新价值的全新备案/注册原料落地。”
概言之,大多数新原料是在已有原料基础上的“微创新”,而非真正从0到1的突破。
3、国际监管规则制定中,中国参与度仍不足
另一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中国在国际监管规则制定平台上的参与度不足,是中国成分难以获得国际认可的又一关键短板。
虽然,近年来中国化妆品行业的国际声量有所提升,如有“化妆品界奥运会”之称的IFSCC大会将首度在中国举办、INPD(国际化妆品创新匹亚峰会)等国际顶级舞台也开始出现更多中国面孔,但在国际规则制定中,中国仍未摆脱被动接受的局面。
对此,《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解释称:“在化妆品技术委员会(ISO/TC 217)、ICCR(国际化妆品监管合作组织)等国际规则制定平台上,中国专家的实质性参与度和主导议题设置的能力仍有待提升。我们在国内推行的某些特色评价方法(如针对中药复配原料的功效评估思路),尚未能有效转化为国际社会理解和接受的标准提案。这导致即使中国成分在国内证据充分,进入国际市场时仍可能面临‘标准不对接’的二次壁垒。”
类似困境,在国内化妆品原料团体标准出海中亦有所体现。
随着本土化妆品原料创新提速、行业规范化进程加快,中国化妆品原料团标密集落地。根据全国团体标准信息平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4月1日,已有29项化妆品原料相关团体标准正式发布。

在一定程度上,上述原料团标能够填补行业空白,但仍面临“国际认可”的挑战。如东盟、新加坡认可中国团标备案,但马来西亚、泰国等仍要求本地认证;欧盟仅将中国团标作为参考,需通过CPNP通报(如INCI成分列表)实现合规。
因此,如何推动“中国团标”升级为“国际标准”,还需要各方联动、协同发力。
4、产业协同与长期主义缺位,难以形成合力
从产业协同来看,国内化妆品产业链尚未形成一体化的协同闭环,企业、科研机构与产业之间缺乏有效联动、各自为战。
《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以国内原料的命名相关工作为例分析道:“国内相关工作长期以项目委托翻译为主,缺乏一个稳定、持续、汇聚‘产、学、研、检、监’多方力量的常设性专业技术机构,来系统推进自主命名体系建设、开展国际命名博弈。”
同时,“产业内部也尚未形成合力,共同资助和支持中国成分完成从基础研究、国际命名申请到学术推广的全链条‘出海’行动。”《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进一步补充道。
再从长期主义来看,行业普遍存在急功近利、追求短期收益的心态,缺乏对基础研究与长期技术积累的投入,进而导致创新根基薄弱。
段志广对此深有感触:“有些企业想挣快钱,缺乏长期主义,基础研究投入不足,巨子生物前十年都没盈利,靠校企联合和国家项目支持才坚持下来。行业内低水平重复竞争多,没有形成共同培育优质成分的合力。”
与此同时,产业生态的不完善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困境。西安交通大学教授何旺骁就提到:“国内企业的技术优势容易被设备商和员工复制,产业生态中缺乏保护原创的机制,且企业间信息壁垒严重,没有形成基础研究、产业转化、国际推广的协同闭环。”
这种格局下,行业创新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贝泰妮集团研发副总裁、贝泰妮研究院院长王飞飞直言:“很多中小企业依赖OEM/ODM,没有自主研发能力,头部企业虽有布局,但行业整体在基础研究和国际学术合作上的协同不足,难以形成群体优势。”
多重问题交织之下的结果是:行业既无法形成协同作战的生态,也缺少长期深耕的耐心,最终难以凝聚起参与全球竞争的整体力量,更让中国成分在国际舞台上难以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面对中国成分在国际舞台“失声”的多重困境,要真正拿下全球话语权,就必须从“被动跟随”转向“自主创新引领”、从“原料输出”转向“标准与价值输出”。
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在规则共建、功效体系、产业协同等多个层面狠下功夫。
1、从跟随者到共建者,开启规则制定之路
首先,要打破国际规则的垄断格局,中国成分必须从被动遵守的“跟随者”,转变为主动参与、共建共享的“共建者”,在全球规则舞台上争取应有的话语权。
《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对此提出了一套系统的破局思路:

2、破解成分“黑箱”,构建功效科学评价体系
其次,要让中国成分的价值被国际认可,必须先破解功效“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箱” 困局,构建一套科学、严谨、可被全球采信的功效评价体系。
在多位资深业内人士看来,科学的功效表达是中国成分出海的关键一课。柳晨在与聚美丽交流中就提出:“中国特色植物提取物需兼具文化底蕴和科学支撑,不能只讲故事,要明确功效成分和作用机理。”
中科欣扬研发CEO张岩峰则从国际对接角度指出:“国外更倾向医药化的通路、靶点表述,中国混合发酵类原料需明确核心标定物质和作用机理,才能更好对接国际市场。”
在此基础上,《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给出了更为系统的破局路径:构建一个动态演进、三位一体的现代功效科学体系,其核心是让“中国肌肤数据”驱动“中国成分研究”,并以“中国标准范式”予以科学表达。

3、搭建开放产业协同生态,打通产学研用创新链条
而想要在全球规则话语权上实现长期突破,则需要搭建开放式创新协同产业生态,推动产学研医监深度联动,将分散的创新力量整合为系统化、组织化的产业优势,以集体作战的姿态参与全球规则博弈。
《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某编委对此表示认同,并提出具体推进建议:
其一,成立“化妆品功效科学研究联盟”
整合高校、科研院所、医院临床科室、龙头企业研发中心资源,专注于中国肌肤本态研究、前沿评价技术开发与标准化、以及功效通路的基础研究。
其二,组建“化妆品原料创新联合体”
联合顶尖科研机构、重点实验室、龙头企业,在合成生物学、绿色制造、功效评价等关键领域设立“创新工场”,开展前沿技术和共性技术攻关。
其三,打造“中国命名体系”
中国产业界、学术界和监管部门应形成合力,以长期的战略耐心,从制定自己的“词典”开始,到参与改写全球的“语法”。
从产业实践来看,中国在研发端、大生产端的进步已经为这种协同提供了土壤。高云迪观察到:“中国在研发端、大生产端进步显著,可通过高校、科研单位、企业联动,借助生物合成、酶改造等技术提升原料产能和构效,缩短研发周期、提高效率。”

只有形成这样的系统化合力,中国成分才能打通产学研用创新链条,并有机会逐步摆脱规则桎梏,在全球市场中争取更多话语权。
而凝聚全行业的力量,形成合力、沉淀资产、对外发声,推动中国成分真正走向国际,正是聚美丽携手成分技术与皮肤学领域学术权威专家、领袖与产业科研专家,共同发起编撰《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的初衷。我们希望借此为中国成分的技术积累与国际传播提供些许参考和助力。

过去几年,行业里关于“中国成分”的讨论,大多停留在技术突破、成分科普层面。但中国成分的未来,不应该只是成分技术的突破,更应该在规则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值得庆幸的是,改变正在发生:
国家药监局首次发布化妆品五项行业新标准,覆盖植物原料、生物技术原料及核心功效成分,标志着中国化妆品原料标准体系加速完善、逐步走向规范化与体系化;中国香料香精化妆品工业协会与美国个人护理产品协会(PCPC)已开展深度对话,就成分命名协调、INCI中文翻译与标准对接达成共识,常态化沟通机制逐步建立,为中国成分参与国际规则共建打开了新通道……
星星之火已经点燃,但距离燎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中国成分技术权威年鉴》的诞生,正是试图为这场“规则突围”做一些助力:把分散的技术资产沉淀下来,把行业的共识凝聚起来,为未来的命名博弈、标准制定提供可追溯的权威依据。
从国货美妆产品出海,到中国成分的标准与规则在世界舞台上的输出,这条路注定漫长,但其指向的意义已然超越技术本身——这不再仅仅是关于技术话语权,更是一场关乎中国成分如何在全球规则版图中,重新定义自身身份与价值的深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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